人要何去何从？哪也去不了，不过就是围着一个中心打转，然后老去，枯死。

我很早就开始想我将来要干什么，想了四年了，最后觉得，将来有一个朱力安烈士陵园，就此生无憾了。不过朱力安这个名字听起来就不像烈士，这可怎么办？人家有朱执信烈士墓，这名字多气派，听起来就像个好人。至于我为什么如此高度评价烈士陵园，容后细禀。

回首过去，从大一开始就对新儒家淡淡憧憬，当初学韩语就是出自这个动机，想去搞东亚研究。原来还有野心再学了日语，掌握东亚儒家文化圈的三门语言，做一个儒家经典文本互证的工作。但韩语学了一年，竟尔自己狭隘了，一时闹民族情绪就不学了。

在北京的时候跟一个社科院日文所的阿姨聊天，说起日韩的儒家，看来日韩儒学传承都比中国好，那是定论了。那搞这个还是很有意义的呀，把经典再请回来呀。却被人质问，你真的慕儒家之风么，杜维明把儒家当宗教来信仰，你能么？我反躬自问，我不能，我就是一个投机倒把的伪君子，我不配。后来还有学者说这个叫新左派！新儒家不过是知识分子自娱自乐，一点拨不开的小情小调。这个又是后话了。

威斯康星东亚系的高人建议，你可以做比较文学呀，这样你的中文功底和笔译实践便是你的一大留学申请资本了。我想想，也对，赶紧投机倒把，整出一篇论文来，得另一公务员高人指点，从《妻妾成群》下手，狂啃3天，把苏童的女性小说读了个遍，下笔如有神，搞了几千字。当考虑到解读文本需要理论时，我又畏难了。列维斯特劳斯的结构主义，还是其他？找了几个相关论文来看，觉得特没意思。后来去问以女性研究专家，她说你搞这个，你觉得有意思么？我又登时语塞。我问一个前北大中文系毕业的高人：“比较文学就是拿几个理论标尺翻来覆去地倒腾文本么？”她说“你这个说法比较粗糙”，不过言下之意就是说这个讲法也无不道理。我翻翻《文学理论入门》又意兴阑珊。苏老师推荐的Terry Eagleton的Literary Theory还没找来看，我又放弃这个思路了。这不是我想干的，一定有一个事情是注定要我做的，这是宿命，但它在哪里呢？

拜访了几位学者，请教我到底该干嘛。有人说，爱好一下新儒家也不坏啊，先学学比较宗教学，或者比较文化学，建立理论根基再来解读儒家；有人说，社会科学才是正道，从证据出发，学社会学，还原历史的真相。社会学科，不太喜欢，我这个人从来务虚，不务实。于是就看了看比较宗教学，被印地安纳大学比较宗教学系的插图迷住了，宗教艺术我向来是很欣赏的。于是四处打听，学神学？学比较宗教学？又得高人指点，学宗教学而没有宗教信仰，一辈子就在怀疑中徘徊，绕远路，出不来。那咱赶紧信仰一个？不幸，这点原则我还是有的。能不能搞这个？到底何去何从？ 有两位比较超然的老师，一位爱好庄子，说，一切都是机缘，你遇到就喜欢了，现在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问一位留德哲学教授说，做什么才像亚里士多德说的那样有不朽的价值？他说，都没有意义，但做什么也都有意义。那我喜欢什么呢？

翻译专业学翻译最顺理成章了，但本着“君子不器”的原则，我没打算把口译继续弄下去。这个不是事业啊，不是。我是一个有追求的人，但我追求什么呢？我的生活总在悖论里，以前我有一个说法：我的原则就是没有原则。

我老说我想回到小孩子的状态，某女性同胞严厉指出，这是一种不负责任的心态！却说爸妈认为我从挪威回来后变成熟了，我感觉是有一点，被震撼了一下。看着全球首脑聚集在奥斯陆市政厅看诺贝尔颁奖，看着他们共同关心人类未来的命运，我感觉这件事，不一般。为现在考虑还是为未来考虑，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有义务付出同样努力么，是一个伦理问题。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孔子一句箴言就把伦理学的一大问题给概括了。但我隐隐觉得伦理学是我想研究的方向，找来北大西学影印丛书的伦理学部分，和何怀宏先生的《伦理学是什么》，读之觉得，这个挺有意思。

申请哲学系，是一个巨大的转型。我发现我根本就是一个没有背景的人，学什么都专业不对口。重新反思人生，还要重新诠释人生，把一个临时决定说成是一贯的信念，把一切都说得很对口，是有点邪恶的。从9月到现在，心神不宁，茶饭不思。《妻妾成群》的论文半途而废了，不过却借机领略了一番现代小说的魅力——好久没读过了。以前的学期论文作过一个关于民主思潮传入中国的历程的小论文，临时决定加工这个作为写作样本。美国哲学系的要求是申请人提供一个哲学范畴的写作样本供考察，我实在有心无力，就抱着文史哲不分家的侥幸心理来做这个。前日刚完工。

在研究民主思潮时，发现早期传播民主思想的先行者，几乎个个都有自己身后的理想家园：李大钊有李大钊烈士陵园；陈独秀有陈独秀陵园；孙中山有孙中山纪念堂、还有咱们一直住着的大陵园：中山大学；毛泽东更有毛主席纪念堂。衡量人生意义的标准在于是否死后有烈士陵园，这才是正道啊！这才是终极价值啊——虽然这可能不是，不过好歹是终极附带价值。何去何从？走向烈士陵园。

上午刚刚做完Stanford的Online Application,信用卡一下划账就去了105美元，等再把书面材料寄出去后就算尽了人事了。长叹一声，一定要这样么？一定么？申请哲学系对我就是一种侥幸，那我就把投机进行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