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道德的动物

        ——“道德本能与道德判断”

倪梁康教授

哲学的领域被不断瓜分，如哲学心理学等诸多内容被独立出去，道德学或伦理学已经是哲学家的最后基地。

中山大学的哲学院旗下有8个系别，其中有科学哲学，逻辑学等。科学哲学其实是科学学，是研究科学发现的逻辑过程。而逻辑学则更应该划入计算机系或数学系。故此道德学可以说是哲学家最后的基地。

道德学，Moral Philosophy, 是罗马的译法，出自西塞罗之手。（西塞罗本人既是哲学家也是律师，而律师精神与哲学精神却是矛盾的。律师精神是争输赢，而哲学精神是辨真伪。西塞罗是一个大律师，成功地帮助一个杀人犯脱罪，而自己却最终死于杀人犯之手。）

伦理学，Ethics，是希腊语，指的主要是风俗道德。参考伏尔泰的《风俗论》。

没有人因为学了伦理学然后变好。回顾过去，一般是家长大喝一声“不要撒谎，不然揍你！”然后我们就不撒谎了。而在一定情况下，父母没有说要你害羞，你却会脸红。所以道德的来源是什么呢？

孟子提出四端（“四端”是指：“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

同情心是天生的，比方说我们去看牙医，听到钻头磨牙齿的声音，就牙根发酸，这就是同情，所以我也常说牙科医生是最没有同情心的，因为他们钻别人的牙齿，自己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了。还有就是演员，他们能在不该流泪的时候流泪，该流泪的时候不流泪，这也很成问题。

明朝理学大师王阳明有这样一个故事。王阳明路遇强盗，强盗头子说：听说你宣传人人都有良知，但我们杀人放火，什么都做过，我们自己都觉得自己并没有良知，你如何能够认为我们有良知？王阳明道：我认为你们还是有良知。强盗头子就要求他做一个证明。王阳明说：证明可以，但有一个条件，我叫你们做什么，你们就做什么。强盗们都答应了。于是王阳明叫他们脱衣服。强盗们也就真的脱了。等脱到只剩最后一条内裤时，王阳明还要他们脱，这时强盗们就不干了。脱不得！脱光了，岂不太羞耻了吗？王阳明就说：这就是良知（因为还有羞耻之心）！强盗们心灵受到巨大震撼，竟就此放下屠刀，改邪归正了！

传教士利玛窦在非洲传教，那时非洲妇女不穿上衣，利玛窦觉得在教堂里这样不得体，就教化她们穿衣服。而非洲妇女穿上衣服后从教堂里出来却倍感不自在，一见到人就羞涩地躲到草丛里。有的人为不穿衣服而羞耻，有的人为穿衣服而羞耻，那这羞耻感到底是先天的还是后天的呢？

羞的内容，或者说引起羞愧的原因是不同的，可以说是后天的，但羞愧本身是相同的，是先天的。

语言是先天的还是后天的？语言能力是先天的。猴子学人说话，无论如何都学不会。而如果人小时候跟狼在一起成长，人最后也会丧失语言能力。（每个人都在说他自己的语言，无论多么渺小。）一对法国父母把自己的两个女儿长期关在房间里，这对女儿竟然发展出了自己的语言。这语言别人无法理解，语言学家却可以加以解密，这说明内容是习得的，而能力是先天的。

能力有分实能和潜能，实能有看、吃、听，这个是不需要学习的，而潜能有走路和语言。不过现在科学证明语言和走路也更加倾向于实能了。

回到今天的题目，道德本能和道德判断，人们很容易把两者混淆。

道德本能是一种先天的道德能力，其核心是良知，良心。是瞬间的，不假思索的。

道德判断的核心是正义。街上遇到乞丐，我们是否给钱；救狗而死，这是否道德，就是道德判断的问题。

对于婚外情，重婚等问题，生物学家观察物种得出以下结论：雌雄分辨不出来的动物，是一夫一妻制的，比如天鹅；雌雄分辨得出来的就是一夫多妻或者一妻多夫的动物。而人类应该属于后者。

人类的一夫一妻是约定的。正义是约定的东西。（许多历史学家在考证中国历史上有没有正义。）古希腊定义的正义，就是每个人做自己的事情得到自己应得的东西。

（良知良能，即不学而知，不习而能。）

每一代人都说人心不古，世风日下。这就是因为约定的道德准则在随时代而变化。比如同性恋在古希腊就是很正常的。

公共道德准则是怎么来的呢？是投票来的么？如果这样的话，就是51%的人统治49% 的人。

社会公德与自然美德。休谟认为自然美德是最稳定的。卢梭认为自然性是含糊的，公道是理性约定。公理很有用，但不见得是最根本的。

自然性跟公理性孰第一性孰第二性？第一性即根本性，第二性即衍生性，有低级与高级之分。

狗有崇敬感。进化伦理学认为道德是自然进化的结果，一个有道德的种族得以繁衍，而一个以吃子女为本能的种族就无法繁衍下去。

《加勒比海盗III》中有一个情节，九大海盗头目会师，商讨大计，只有海盗之王才能做决定，而当时海盗之王职位空缺，如何选举？依靠法典。九个人九票，每个人都投给自己，所以没有结果。最后有一个人把票投给别人，终于选出了海盗之王。这里出现了法典，法典是怎么来的？领袖制定的（社会契约论）。

在一个社会里，如果每个人都能恣意而为，那只能是弱者被剥削，强者被更强的打败，最后是人人自危。因为人们选择了让权给长老（巫师），由他们来仲裁。最后据此形成法律。

人们会遇到道德困惑。在此应用二元论的话，就可以对问题有一个比较清晰的思路。本能归本能，判断归判断。多听听自己的良知。

遇到乞丐或者残疾人，你的捐助是因为你内心的本能，还是因为别人说这是善你才去做的呢？如果是后者，那就是伪善。

什么是伪善？伪有三种意思：I，人工，人为；II，冒名；III，非法。伪善倾向于人为的善。伪装的善都是人为的善，但人为的善并不都是伪装的善。耶稣就曾骂法利塞人，他们做的跟说的不一致。

萨特举过一个例子，一个青年家里有一个重病的奶奶需要照顾，但此时国家有难，需要他当兵卫国。他究竟应该选择什么呢？

儒家就说过，修齐治平。先齐家，再治国。否则就有伪善的嫌疑。

在刚才的二元论基础上可以再添加一元构成三元论。那就是道德本能，道德判断，超越道德（宗教）。比如亚伯拉罕杀子祭神，杀自己的血亲就是背离道德的。

我认为良知优于正义。

有人认为我的理论为那些移情别恋离婚再娶的人找到了理由——服从良知。如果为了当道德表率而继续一段没有感情的婚姻，这就是伪善的，我并不认同。但移情别恋和离婚之间，并不是在道德本能和道德判断之间的两难抉择，其实是在亲情与爱情之间的抉择，是道德本能自身的抉择。因为婚后生活多年，是有一种家庭的感情的，亲情。

美国的罗尔斯提出正义论，致力于伦理学中的规范伦理学，而我更感兴趣的是描述伦理学。

答疑部分

康德说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德法庭。

法律是道德的外化；道德是法律的内化。

　　　　　　　　　　　　　　　　　　——康德

　　　　　　　　　　　　　　　　　　　　朱力安整理于

　　　　　　　　　　　　　　　　　　　2007.1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