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性在人的生活中的地位

翟振明教授

2007．11．8 周四 E201

（一名中年男子前来作了一番不似序言的序言：

一个月前，我们在珠海校区大一大二学生中作过一次随机访问调研，结果是大家普遍认为讲座太少。这固然有后勤的原因——毕竟珠海桥区离本校太过遥远，但学校对于珠海校区的讲座还是给予了足够重视的。我们一般讲座有四个来源：I.教务处文化讲座、II. 院系举办的讲座、III.教授带人过来讲、 IV.社团举办活动，总的来说，讲座是不少的，但这些讲座可能宣传力度不够，很多人都不知道。很多同学来听讲座，都称偶然看到所以过来，这说明宣传很成问题。我们打算把Ｅ区教学楼的那个地图换下来，改成讲座公告。让更多人都知道我们的讲座，同时也让讲座更好的传播文化。这是珠海校区优秀文化讲座的第114期，这几期都是关于哲学的，主题为“透析生命存在”。我们的翟教授是学工科出身的，82年从北京钢铁大学毕业，工学学士，后来醉心哲学，84年考入中山大学哲学系读硕士。86年到美国深造，后留教７年，出版过多本哲学著作，有些被美国，英国，加拿大的哲学系采用，作为教材。2000年，翟教授回国，任中大博士生导师。）

谢谢大家，我只是一个教授，没有任何行政职务。

我今天不打算用多媒体，因为哲学从来是不需要多媒体的。哲学是讲究思考的，而多媒体则会让人分心。我也很少在黑板上写字，有个说法，说看一个老师好不好，就看他的板书怎么样，这在哲学课是行不通的。我也不主张大家记笔记，一写笔记，思路就分散了，逻辑就乱了。所以学哲学应该是闭着眼睛学的。什么多媒体啊，板书啊，平时看够了，不看了。闭着眼睛反思。

哲学也不是一二三点的总结，不同于政治课。我们不能够理出真理第一条，真理第二条，然后用筐子把它们装起来。哲学是用逻辑，由一个观点生发出另一个观点。

今天的课题是“理性在人的生活中的地位”，很多人自然地就想起，感性认识和理性认识，从感性认识到理性认识，完成第一次飞跃。我今天在这里主要不是探讨这个的。但“感性认识”这个说法本来就很可疑。是有理性认识的，但有感性认识么？感性得不到知识，又何谈认识，认知？所以飞跃一说也就很有问题。

我们来简单说说知识、概念和命题的关系。比如说“矿泉水”这个词，是没有真假之说的。一个词无法形成判断，感觉形不成概念。但如果说“这是矿泉水”，那这就成为一个命题了，有真假之分了。这可能是矿泉水，也可能是蒸馏水，也可能是自来水。

理性有没有局限？一说理性达不到的地方，有信仰。但信仰对人认识世界是没有帮助的。理性之限也就是人之限了。除了理性之外，感性，也就是Sensation，我们的五官来感知，得到是印象而非知识。

我们今天主要探讨价值理性和工具理性。工具理性不是全部。有人问，价值观有理性么？其实哲学就是专门用来判断对错的学问。比如哲学著作，从头到尾就在论证一个观点，判断一个是非。

价值判断有对错可言么？如果我们说一个人的价值判断不正确，这是不是沙文主义，是不是教条主义？从古希腊到现在，都有一门伦理学问，就是专门判断好坏善恶应该不应该的。道德不等于传统观念。价值判断有理可言么？凭什么？我们有时候对别人的某种行为做出这样的反应“你怎么这都做得出来！”，然后得到这样的回应“这是我的价值观”。这是不是就无可争辩了呢？

其实无论中外，无论长幼，有一些价值观是恒定不变的。比如“杀人有理”一定是荒谬的。

“工具理性”主要是方法论，大学的种种学科都是方法论。是研究工具的。工具正常发挥，产生正价值；工具不发挥作用，产生零价值；工具发挥反作用，产生负价值。比如我手里的麦克风，正常发挥时能帮助传达信息，异常时产生噪音，就反而影响效果了。

要区分工具理性与理论理性。理论理性不一定是工具理性。理论不一定是工具。或问《相对论》有用么？爱因斯坦大怒，我这学说贯通了物理学，是多么重要的发现，你却仅仅把它当作工具，还问有用无用，简直亵渎！

说回麦克风的例子，麦克风的价值在里面还是在外面？在外面。麦克风不是为自己而有用的。是为了让别人听见，但听见还不是最终价值。后面还有理解。这么一直往下推，可以无穷无尽，还可以循环往复。比如这样一个循环：我为什么工作？因为我要吃饭。我为什么吃饭，为了继续工作。“为了”是可以传递的，因此可以略过中间步骤，以上论证变成，我为吃饭而吃饭。这没有回答任何问题。关键在于停住。哲学不是要让人绕进去，而是要让别人解脱出来。不能循环，要讲理。

哲学探讨价值理性，也探讨理论理性，但这里的理论理性不是试验的，不是调查研究的，而是闭着眼睛的思考的。当我们探讨为什么的时候，很多时候我们会追溯到以下几点，然后就停住了。比如幸福，快乐，自由，尊严，生命。我们不能问为什么要快乐，因为如果生活在痛苦中，谁还愿意继续活下去？有人说快乐是为了提高生产效率。但快乐其实不是工具，而是内在价值，是生活本身的要求。痛苦是负价值，而快乐能解除痛苦。我们常说要解放全人类，世界上3/4的人都在受苦受难。生命本身作为生活的意义，比较牵强，但生存和繁衍是探讨问题的基础，所以也算一个。

价值理性和实践理性。价值理性是该干啥，实践理性是干了啥。比如一个人从三楼窗口落下去，死了。如果是跳下去，就是自杀。如果是掉下去，就是意外，或者他杀。这里就有存在故意与非故意的问题。

普遍流行的观点是“面对现实，不谈应不应该”，这个说法是错误。因为事实本身并不提供解决方法。比如面前有一杯水，到底该不该喝，如果你渴了，但有一个垂死的病人比你更需要这杯水，你还喝不喝。所以是先有判断，后有选择。

“价值观就是价值观”，“我怎么认为就怎么认为”这种说法也是错误的。哲学有两大问题：其一是我信什么，其二是我应该做什么。对于我信什么，是求真的问题，如果知道真理偏不相信真理，那就是非理性的。我应该干什么，自然是干正当的，“善”的。没有合理性分离的善。与别人有关的价值判断，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就是伦理学范畴的东西。

我们的语言其实预设了价值判断。我们说地震是自然灾害，却不说太阳是自然灾害。而远处的地震，无人居住地区的地震，我们同样不会认为是自然灾害。我们每个人都会有愤慨的情绪。但我们会对绊倒我们的石头，对咬了我们的野狗表示愤慨么？不会，愤慨只对懂理而不讲理的人。这进一步说明我们是有一种预设的是非判断的。

刚才浅谈过内在价值。这里再重新列举一下。

生存。

快乐。

自由。

尊严。

思想。

认知。

情爱。

创造。

自由是指别人不阻碍你，尊严是指自由意志不受主宰。思想是常人与植物人的区别。苏格拉底有过这样一个问题，到底要做痛苦的苏格拉底还是快乐的猪呢？一个人为了一个错误的价值活了一生，临终前，他的亲友应不应该告诉他这个错呢？是否应该让他在谎言中死去？这个认知是有价值的。情爱也是内在价值，不是工具。如果说“爱你太亏了”是对爱的亵渎。农村母亲可能会说生孩子为了耕地，但孩子真正生出来之后，如果病了，那是卖地也要救孩子的。

当记者问及三峡工程的费用比预算超出很多，且不断增加，像无底洞时，三峡工程论证领导小组技术总负责人，原中国工程院副院长、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工程院院士潘家铮有过这样一个论断：你们不懂。预算的时间过了之后，情况就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了。但关键是，这个工程一定划算！就像生孩子一样。生孩子之前你有预算，但根本算不清。但无论如何，生孩子一定给家里带来福利，不然谁生孩子！

这就是典型的工具理性问题。把生孩子当造工具。

说道创造，如果无关经济，那创造本身是否有意义呢？艺术的创造就不一定和经济有关。审美不是经济活动。

我们从造物主这个概念来看，假定有这个一个神，我们都认为它伟大，它为什么伟大？它创造什么产值？那个一个转来转去的宇宙？仅仅因为它创造，所以它伟大。

有创造力的人有魅力，艺术家总能吸引异性。因为创造力就是内在价值。守财奴就是把工具当目的。现在的钱已经连纸张都不是了，只是一串数字，如果不进行交换，根本没有什么价值。

以上说到的每一条，都是内在价值。追求内在价值是不需要辩护的，而剥夺内在价值才是需要辩护的。

我们的社会在很多地方都是本末倒置的，比如传统道德否认追求快乐。而价值理性，就是用来否定流行错误的。孩子追求快乐，父母就紧张了。代代人都说世风日下。因为每一辈人都以上一辈不认同的方式追求快乐。反思道德，有利于人类追求上述内在价值的，就是正当的，阻碍上述内在价值的，就是不正当的。很多禁忌都是否定内在价值的。

对于剥夺内在价值如何进行成功辩护呢？第一，就个人来说，要在几个内在价值之中寻求平衡。内在价值总是处在冲突之中的。第二，在不同人之间的分配问题。冲突到处都是，怎么分配才合理，是道德哲学的问题。而把内在价值当成坏东西，就是本末倒置。

政府在非典的时候终于提出“以人为本”，是因为人死得太多了，这时候GDP已经没有意义了。人命关天啊。我们现在搜索网上还能找到所谓的医疗卫生为经济建设服务这样的说法。人均总产值怎样提高？要么增大分子，要么减少分母——那就是杀人。如果只剩下一个人，那人均总产值必定是最高的，但这个时候人均总产值还有意义么？关于克隆。我们要克隆什么人？如果要提高生产力，我们是不是应该克隆矿工？如果为了后代漂亮，我们是不是应该克隆个子高的？追求技术不能过头。搞东西最后变成搞人类，问题就严重了。

要注重价值理性。

                            朱力安整理于2007.11.11(于光棍节思考人生哲理)